1983年的植树节，我有幸参加了中央领导同志第一次集体义务植树活动的采访工作，现在回顾起来，也觉得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临大场面不能慌乱

1983年3月12日上午，我们吃过早饭便驱车赶到了地处北京十三陵水库东坝头蟒山阳坡的中共中央直属机关造林基地。早春三月，北国的晨风吹来，使人感到几分寒意。约9点多钟，几辆面包车驶过水库大坝，来到蟒山脚下。那时78岁的邓小平同志身穿蓝色中山装，笑容满面地走下车来，随后是当时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书记处的胡耀邦、万里、习仲勋、韦国清、乌兰夫、杨尚昆、杨得志、余秋里、宋任穷、胡乔木、陈慕华、邓力群、谷牧、陈丕显、乔石、郝建秀等同志，加上中共中央直属单位、国务院各部委、人民解放军各总部和北京市的负责人，共约近百人。他们一下车，便有说有笑地拿起铁锹，走到植树场地，奋力干了起来。

当记者的人都知道，采写动态消息或事件新闻，最怕场面大、人物多，因为往往顾此失彼，抓不到现场的“活动态”、“活新闻”、“活细节”，使消息写得干巴枯燥，可读性不强。这是一些干新闻工作的人，特别是年轻记者最挠头的事。当时我一看，立即感到这天的消息难写：党中央领导人就有二十来位，加上各方面的负责人，有近百人；植树场地方圆少说也有几百平方米；领导人活动三三两两，分成了十来堆……怎么办？

临阵不慌，头脑不乱，这是新闻记者打“遭遇战”的秘诀。很快我理出了几个办法。

先采访最主要的人物

第一，根据老同志的经验和我自己多年实地采访经验，无论场面多大、人物如何多，也不管场地多宽广，只要是重大政治活动，都有个中心场地，而这个中心场地就是这次重大政治活动中最高领导、核心人物活动的地方，因为不论古今中外，只要最高人物出现，他就是这场活动的核心人物、权威人物，他也必定是最主要的新闻人物，只要把这位最高人物、核心人物的新闻报好了，才算未漏重大新闻，才算抓住了新闻要害。

第二，凡重大政治活动，清醒的新闻记者都必须有个采访计划，比如，要在新闻中写什么事，解决什么问题，找谁采访才能较好解答这些问题等等，也就是说，记者要有个设想，除了抓现场鲜活的新闻之外，要按这些设想采访，方能写出好的新闻。所以，我想采访中共中央的主要负责人、国务院总理、中央绿化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央军委负责人，以便使各方面的材料扎实而有权威，也就是增加新闻的权威性。

在毛泽东同志逝世后，邓小平同志尽管没有担任党中央主席、总书记职务，但谁都知道，他是我们党的最高权威人物。特别是他是我国义务植树的倡导者，这天又是植树活动，所以，邓小平同志应该是这天新闻的重点采访人物。如果他能在植树现场发表一通植树的议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因此，我哪里也不去，一直跟在小平同志身后，伺机进行采访。我见他来到一个树坑前，挥锹给树苗培土，尘土落到他的身上、头发上，他也全然不顾，脸上的汗水涔涔而下也顾不上擦一擦。我便赶过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动人的场景，心想，能采访到他的新闻，今天消息就会大有可写的了。

千方百计请小平同志说话

如果光记下他们的劳动情况，写出消息来仍是单调的，没有现场人物的音容笑貌，缺乏人物生动的语言，新闻也缺乏可读性。当时我想，如果请小平同志讲一讲义务植树活动的意见，哪怕只说两三句话，那么今天的消息也会大增光彩的。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时，有位新闻同行大概也有我这个想法，便勇敢地走到小平同志身旁说：“邓老，我是××××报的记者，请你谈一谈今天植树的感想。”

“我今天是来劳动的，没有什么话好讲。”小平同志一面干活，一面回绝了这位记者的要求。

我心想，这下子糟了，小平同志拒绝采访，我再去请求也会碰钉子。第一，根据平日对小平同志的了解，我觉得他是位十分严谨的老革命家，对事不轻易发表意见，而且他性格内向，很少随便讲话，也不爱随便说笑，何况事前没有请示，没有打招呼，特别是领导同志正在干活的时候，硬去采访，似乎也不大礼貌。

再说，我们党内，历年来形成了一个称谓上的习惯，而这些习惯称谓，新闻记者必须要牢记的。比如，全党同志都称毛泽东同志为“主席”，刘少奇同志叫“少奇同志”，周恩来同志是“总理”，朱德同志称“朱老总”，陈云同志称“陈云同志”，邓小平同志称“小平同志”；再如彭真同志、彭老总（彭德怀）、刘帅（刘伯承）、贺老总（贺龙）、陈老总（陈毅）、罗帅（罗荣桓）、徐帅（徐向前）、聂帅（聂荣臻）、叶帅（叶剑英）、林老（林伯渠）、徐老（徐特立）、吴老（吴玉章）、谢老（谢觉哉）、蔡大姐（蔡畅）、邓大姐（邓颖超）、康大姐（康克清）等等。看起来，这些习惯称谓似乎不很重要，其实不然，这是全党公认和约定俗成的啊！当时我想，这位新闻同行对小平同志称“邓老”，听起来很不习惯，或许小平同志不喜欢别人称他“老”，因为那时我国正在拨乱反正，正是改革开放的起始年代，小平同志正在肩负历史重任，带领全党全国人民“直挂云帆”呢！何况小平同志当时身体很好，真不像位78岁的人。

根据我多年从事新闻采访的经验，不管是什么人，你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也好，是一般老百姓也罢，别人与你搭话聊天，随便说说话，总不会不理人，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做新闻记者的人，不要动不动就说：“我是××××报的记者”，或者是国家通讯社、什么台的记者，不能拿自己的岗位职务吓人。更何况，这天要采访的不是地县委书记、乡镇长一类的干部，小平同志可是我们党的最高权威人物啊，在他面前，自报家门，好像理直气壮地认为你就得向我谈、向我说，那就大错特错了。出于这些想法，我便一直跟在小平同志身后，以便一有机会就同他搭话。

总归是近80岁的人了，猛一参加体力劳动，会不很适应的，干了一阵子，汗水从小平同志脸颊上淌了下来。出于晚辈心情，我提醒小平同志说：“干了一大会儿了，栽了好几棵树啦，歇一歇吧。”小平同志也确实累了，听了我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平同志直起腰来，手拄锹把，放眼观看远山近水。

“小平同志，您有好多年没有来这里了吧？”我见机会来了，便赶紧问他。

“这个地方我还是二十年前修十三陵水库时来过，好久没有来了。”小平同志笑着说。

“同二十多年前相比，这里一定发生了不小变化吧？”我尽力想引得小平同志多讲几句话。

“哈，二十多年嘛，当然变化不小。那年我们来修水库时，这里还光秃秃的，现在不少山头上都有了树了，这里变化真大啊！”小平同志高兴地说。

“您倡导义务植树，对我们这个少林国家，意义太大啦。”我接着说。

“植树造林，绿化祖国，是件大好事，是建设社会主义、造福子孙后代的伟大事业，要坚持二十年，坚持一百年，坚持一千年，要一代一代永远干下去。”小平同志说完，又给另一棵树苗培起土来。

我高兴地把小平同志这些话赶紧记在本子上，心想：“今天的消息可以重写几笔了。”

恳请耀邦同志讲一讲

群众对植树造林是很欢迎和拥护的，但有些同志对“年年栽树不见林”的状况有意见。的确，如何保证栽下去的树苗能成活起来，如何管理好，是个大问题。再如，在全民义务植树活动中，如何发挥党团员的作用、解放军的作用等等，也都是值得写的方面。对这些问题，采访之前，我们是有准备的，想通过现场采访，请领导同志谈谈意见，因为他们有号召力，比记者在消息中发表议论要有力得多。

为了解答这些问题，我又跟在胡耀邦同志身后，他是中共中央总书记，如果他对这些问题发表些意见，那是再好不过了。见他正在栽树，不便于上前打扰。还是那位新闻同行，把向小平同志提过的问题又向耀邦同志提了出来。耀邦同志笑着说：“我是来植树的，没有什么话要讲。万里同志是中央绿化委员会主任委员，你们去找他谈谈好啦。”他的回答几乎和小平同志讲得一样。

但我知道，耀邦同志由于过去多年做青年工作，性格活泼、开朗健谈，对事容易发表看法，便等在旁边，听他讲什么话。

我见记者们都赶去别的领导同志处采访了，便对耀邦同志说：“您是党中央的总书记，这么重要的活动，您得讲一讲，您不讲几句话，我总觉得消息中缺了什么，不够劲。”

“你不要说好听的了，再说也没有用。刚才我看见小平同志已经讲了，够你写的了，我今天就不讲了。”我见耀邦同志说得很肯定、很诚恳，便笑着到别的热闹场面去采访了。不大会儿，耀邦同志身边的工作人员李汉平同志来找我说：“耀邦同志要同密云县委书记谈谈植树造林、绿化首都问题，他叫我来找你。”一闻此言，我立即来到耀邦同志植树的现场，耀邦同志正同密云县委书记和中央直属机关造林基地的负责人一边干活，一边交谈。见我也来到身边，便说：“搞好植树造林，把祖国绿化好，是治理山河，维护和改善生态环境的一项重大战略措施，要把这个地方绿化好，就要好好搞规划，要踏踏实实地搞。”栽完第三棵树后，中直造林基地的同志向他介绍了这里的规划情况，耀邦同志叮嘱他和密云县委书记说：“这里是首都的一个重要的风景区，要下决心搞好，要搞好苗圃，树要种得密一些，一要种乔木，二要种灌木，三要种花，四要种草，使这里都被花草树木覆盖起来，成为首都的一个大花园。”他还说：“植树造林，军队同志搞得好，大家要向军队的同志学习。在植树造林活动中，共产党员、青年团员要带头。”耀邦同志的这些话，正解答了我们想提的问题。

请求政府领导人讲几句

当我来到国务院主要领导人植树的地方时，他正一边植树，一边和谷牧等同志谈论如何搞好植树造林工作。我向这位领导同志提出，可否就植树造林问题，向我说几句。他说：“小平、耀邦等同志都讲了吧，我就不用说了。”我说，国务院是政府，政府不讲话怎么行？他对着谷牧同志说：“你看，记者这么紧追不舍，那咱就说几句吧。”谷牧说：“你是总理，是要讲几句。”

于是，这位领导同志望着山坡上株株翠柏青松，高兴地说：全民义务植树取得了不少成绩，这仅仅是开始，今后的任务还很艰巨。全民义务植树必须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搞下去，还要不断地总结经验，年年有所改进，要一年比一年搞得更好，一年比一年成绩更大。我看干上二十年，我国缺树少林，植被不成比例的状况，就会大有改善。”

谷牧同志接着说：“植树重在管理，不能今年种了，明年不见了。植树要包种保活。种下了，要常去看看，要管理好。”

将万里同志“一军”

当我找到万里同志时，他正在同陈慕华、郝建秀进行劳动比赛，比谁栽的树苗多，培土培得好。他风趣地说：“咱们男同志干活，不能让陈慕华、郝建秀这些穆桂英、花木兰们比下去了！”“你们看，郝建秀干得多来劲，咱们要实干，要同郝建秀这个劳动模范来个比赛。”我见万里同志正高兴，便单刀直入地向他提出如何解决“年年栽树不见林”的问题。他开玩笑地说：“你们记者自己解答一下，写在稿子上不就行了吗？”

我知道万里同志性格开朗，爱开玩笑，我们记者见了他不必有太多的顾虑。于是，我说：“您是中央绿化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不解答这个问题就是失职。”

“哈，好厉害的记者呀，将我的军，给我戴了顶大帽子。”万里一面说，一面大笑起来。

玩笑过后，万里同志说：“你这个问题，我看这样解决吧：植树造林要做到包栽保活，我看得搞责任制，要提倡实行责、权、利相结合，植树者有责任包栽保活，有权管理好，还要设法制订规定、政策，让他得到相应的利益，否则他无利可图，就没有积极性了。”这又是一段非常得体的新闻素材。

必要的补充采访

领导同志的植树活动进行完了，我也很高兴，认为消息素材不少，可以写一则非常有价值的头版头条新闻了。但在回来的路上，我猛然想起，耀邦同志讲到植树要向部队的同志学习，我并没有采访部队领导人，消息写出来会缺少一方面的重要内容。于是，我请司机师傅跟上杨尚昆同志的座车，想补充采访尚昆同志。

到了尚昆同志住处，我把来意向他作了汇报。尚昆同志风趣地笑着说：“记者的命令那得执行。”一句话打消了我的抱歉心理，谈话也轻松愉快地开始了。

“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六次会议确定3月12日为我国植树节，五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又作出了关于开展全民义务植树活动的决议，号召全国各族人民以高度的爱国热忱，人人动手，年年植树，愚公移山，坚持不懈。”尚昆同志说，“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不光肩负着保卫祖国的伟大任务，也肩负着建设祖国的光荣任务，军队的同志要带头响应这个号召，好好向人民群众学习，在植树造林、绿化祖国的伟大事业中要干得一年比一年更好，做出更大的贡献。”

“讲这些话行了吧？”尚昆同志笑着问我。

我高兴地向他告了别。在回社的路上，我心想，尚昆同志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常务副主席，他关于军队植树的这段话，入情入理，很有号召力，写在消息里一定受读者欢迎。

写作上要创新

回到新华社，我们赶写了一篇不到两千字的消息。为了增加宣传效果，我们还把小平、耀邦、国务院主要负责人、万里、尚昆等同志每人一句原话，作为小标题，把消息分作五个段落部分，播发出去。第二天，首都各大报纸和全国各地的报纸，都作为头版头条登了出来。这是我们第二次使用消息中加小标题的办法。记得第一次是1983年2月27日，我们采写中央领导同志在天安门广场参加文明礼貌月活动的消息时，用过这种办法。乍看起来这种消息与通讯体裁差不多，我们自己叫它是“消息式的通讯”，或“通讯式的消息”。写好这种“通讯式的消息”，关键是注意采用较形象的语言，写出细节，写出生动活泼的场景，增加可读性。回想起来，大概这也是我们的一次小小“创造”吧，至少是进行新闻写作方面的一种改革尝试。实践说明，这种尝试是成功的。这篇消息，被评为新华社1983年度好新闻。

此后，每年植树节，或者每年4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中央领导同志都集体进行义务植树活动，我也多年参加这些活动的采访，但发出的新闻都没有超出这篇消息的深度和高度。